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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军医院小爷语深长 柏油路军人上前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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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张近泽接过班长递过来的瓜,说一声谢谢,就咬了一口,说:“这是我今年吃的第一次瓜。”班长笑了,说:“那你就多吃点吧,我们也是第一次吃。”
  “吃这一个就够了,”张近泽边吃边说,尽量让自己保持淡定,不能流露出馋嘴贪吃的样子,“小时候我跟几个同伴偷过生产队的瓜。”
  这些解放军战士听他这么说,个个都笑了。特别是来自农村的战士,笑得更开心。
  “小时候我也偷过生产队的瓜。”
  “我也偷过。”
  “算我一个,我也有过,哈哈哈。”
  “哈哈哈……”有人笑得前仰后合,心灵的共鸣是最让人开心的事。张近泽一句话勾起了大家许多美好而又快乐的回忆,也勾起了他自己的一段回忆。
  其中有一次偷瓜的经历张近泽记得最清楚,还是在他十二岁那年的夏天,一群孩子在庄里的小学校院子里乘凉,到了深夜,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大孩子想去偷瓜,既然有带头人,于是绝大部分孩子举手响应。很快,十几个孩子就出发了,其中就有张近泽。生产队的瓜地就在小南河北岸,大渡河旁边。夏天雨水多,这两天河水泛滥,大渡河沿有个小豁口,河水顺着豁口流到抬田沟里,曲曲折折环绕瓜地一大圈后又流进了墨河。瓜地周围都是庄稼,有大豆、玉米、还有红高粱。
  深夜的天空黑沉沉的,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,弥漫着闷热而又潮湿的空气,隐约透出丝丝凉意。青蛙等喜欢在夜晚活动的小动物欢快地唱着歌,此起彼伏。一群人光着脚穿行在高粱地里,个个猫着腰小心翼翼的,仍然不可避免地擦碰到高粱秸,高粱叶上的雨水混合着雾水打湿了身上的背心和裤衩,高粱花落在头上、脖子上,湿漉漉的、黏糊糊的粘在皮肤上,脚下的泥水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。在这寂静的夜里,惊动了附近的青蛙等,纷纷禁声,蹦蹦跳跳的逃开,不一会儿又开始了新的合唱,融入进四面八方的天籁中。
  再穿过一片玉米地,终于摸到瓜地旁边了,过了抬田沟就可以下手摘瓜。在玉米秸的掩护下,这些人都趴在沟边,往瓜地里观望。张近泽紧挨着张志贤,张近泽小声说:“沟里的水太多啦。”“这水有齐腰深,下水的时候动静尽量小点。”张志贤刚说完,那边有人开始陆续下水,俯身游过了沟,爬进了瓜地。其他人也不甘落后,一个个都过了沟。
  瓜地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张近泽感觉这声音太响了,心里有点害怕,担心惊醒了看瓜人,被逮住了那可不是好玩的。发现瓜棚那里没有任何反应,也就大胆起来,赶紧找瓜,终于找到了两个瓜,从瓜秧上拽下来后,一手拿着一个就往抬田沟边跑,就听见抬田沟里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,在这深夜里,响声非常大。张近泽有些慌乱了,就听见带头人说:“你们下水的时候轻一点呀,别朝水里跳啊!”他也想说,可又不敢说出声。等他过了抬田沟,大伙早已跑进了玉米地。只好赶紧在后面追赶,来到高粱地的时候,不知怎么的,走着走着就听不见前面的声音了,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张近泽小声喊道:“你们在哪呀?”连喊几声没人应答,回应他的只有各种虫儿的鸣声。在这两三米高的高粱地里,到处是黑乎乎的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怎么办?他知道自己跟错了方向,迷路了,心里慌乱起来。他站在原地冷静一下,告诉自己必须走出去,走出这片高粱地。向四下里观望了一会,大着胆子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走。幸运的是在恐慌感越来越大时,忽然,透过高粱地,看到远处有一丝光亮!在这漆黑的高粱地里,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孤立无助近乎绝望的时候,这束昏黄的亮光简直就是指路明灯啊!张近泽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了,不顾一切地直奔有亮光的方向走去。
  没错的,他走对了,向着有亮光的地方走是正确的。
  那是张庄村头一户人家夜里起来看看牲口,由于天黑,这才点亮了煤油灯。无意中帮了张近泽的大忙,等到他回到小学校里的时候,大伙见到他都忙过来问长问短,张志贤道歉说:“嘿嘿光顾着自己跑了,忘记你了,等到想起来就看不到你了。”
  其中一人说:“我们正准备去找你呢。”
  “是啊,你再晚来一会我们就去找你了。”
  那个岁数最大的说:“哈哈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,近泽吃个瓜,我这个可甜了。”说着递过来半个烧瓜。
  张近泽受此惊吓,什么也不想说,接过来就吃。
  “这瓜好吃吧。”班长的话打断了他的回忆。
  “好吃啊,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瓜。”张近泽羡慕地看着这些解放军战士的军帽和领章,说:“当兵真好,还有瓜吃。”
  “我们要去南方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,临走前想吃一个这里的烧瓜。”一个战士幽幽地说,张近泽发现他决绝的目光里隐约暗含着冷酷和杀气。这是在战场上才有的,或者在和别人打架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心理,全在眼睛里流露出来。
  “天知道能不能回来,也许再也吃不上甜瓜了。”另一个战士有些伤感,狠狠咬一口瓜。“真甜啊,兄弟们都多吃点吧。”
  “别说些丧气话,咱们一定都能平安回来。”见此情景,班长很想鼓舞一下士气,“回来后我还请你们吃甜瓜!”班长操着一口浓重山东口音,目光透出冷峻和坚毅。
  “你们是从山东过来的吗?我是山东人,我家就在古郯县杨集公社,离这里很近。”张近泽对这位班长很有好感,他说话的声音跟自己很像,不像那几个战士明显不是本地口音。
  “不是,我们属于南京军区,不是济南军区。”班长说。
  “这不是军事机密吧。”张近泽笑着说。
  班长笑了:“这不是机密,我们的营房在江苏地界,当然是南京军区了。”班长又补充一句,“你要是问我们的部队番号这肯定不会告诉你的。”
  张近泽点点头,装作很懂的样子,“你们是去南方打仗吗?听说边境上还在打仗。”
  “我们是去守护边境,不一定打仗。”班长说。
  “狠狠地打那些狗东西,俺庄的四蛋就是在自卫反击战中牺牲的。”张近泽咬牙切齿地说,他想起四蛋就为他憋屈,还没有见到敌人就被炸死了。还想起了参军入伍的步兴光,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去前线为四蛋报仇。
  “你们庄上也有牺牲的同志啊!”战士们异口同声地说。
  “有啊,可惜我没有去当兵,不然的话,我也要上前线。”
  “兄弟好样的!你可以来参军啊,我看你这身体就很适合。”班长说。
  “我在去年就报名了,体检都合格,就是眼睛有点近视。”
  “眼睛近视那是不行,这一点部队要求比较严。”
  “真可惜了。”
  “是的,当时他们也说可惜了。我也不知道眼睛是怎么近视的。”张近泽参军不成,心里虽有不甘,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,这就是自己的命运吧。
  “你眼睛近视,是不是喜欢看书?”这位班长友好地看着张近泽,问道。
  “是的,我是喜欢看书,还在月光下看过,但是不喜欢学习。”张近泽实事求是回答。
  “我就说嘛,不然怎么会近视,就是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书时间久了影响了你的视力。”
  “我以前不知道这样看书会近视,以前不知道啊。”张近泽很懊恼。
  “你这么喜欢看书,怎么不去考大学啊。”
  “我……”张近泽犹豫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心说又一个这样说话的。
  “是啊,你应该好好学习,去考大学啊。”
  “你是高中生吧。”
  “看你长得很斯文,一定是大学生的苗子。”
  “我是初中生,所以我只能来当兵,不然我也去考大学了。”
  “你呀只适合扛枪。你想大学大学没想你。”
  这些解放军战士们七嘴八舌,说说笑笑。
  张近泽一下子应付不过来这些战士的话语,笑着说:“其实我很羡慕你们能当兵,如果能和敌人真刀真枪打一仗那才过瘾。”张近泽真心羡慕这些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战士,由衷地说出肺腑之言。
  “同志们,弟兄们,我们应该学习这位小兄弟,就为了他说的这个话,咱们也要争取立功当英雄!”班长大声说道,拳头在空中挥舞着。班长利用张近泽的话,抓住机会借题发挥开始动员和激励战士们。
  “绝不做缩头乌龟!”
  “是英雄还是狗熊,战场上见!”几个战士应声说道。
  张近泽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话还能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。班长这么一说,反而弄得他很不好意思了。
  远处传来哨音,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挥着手,部队就要出发了。张近泽心想怎么不吹军号呢?可能是在公路边上的缘故吧。他不是部队上的人,只能这么猜想。
  “兄弟,你把这几个瓜都拿走吧,我们要出发了。”班长拍拍他的肩膀。
  “我不要!”张近泽连连摆手,不肯收下,“我不要,你们带在路上吃吧。”
  “兄弟,拿走吧。”班长诚恳地说,“我们下一站到南京会有更好吃的东西。”
  “越朝南走,瓜果越多,好吃的东西越多。”一个战士站在汽车上说。
  “兄弟,你快拿着吧。”
  “再见了,兄弟。”
  “再见,再见。”
  “兄弟,再见啦!”
  ……
  战士们纷纷上车,招手挥别。
  张近泽眼看着汽车缓缓起行,也是连声说再见,不停地挥手,心里默默祝愿他们凯旋归来,平安归来。
  此时此地,此情此景,张近泽的眼睛里不知不觉有些湿润。他想起南斯拉夫电影《桥》中的一首歌:啊朋友再见,啊朋友再见……
  目送他们远去,直到所有的军车都走了,这才弯下腰,将五六个烧瓜装进袋子里,放到自行车上。
  下了省际柏油路,拐弯向西就是去杨集公社的那条沙土路,走了一段后,张近泽心里还在想着那些解放军战士,浮现出一个个年轻而又充满朝气的笑脸。张近泽心情复杂。走到一棵枝叶茂密的杨树下,停下车子乘凉。
  路两边都是稻田地,水稻长势喜人,远近都是绿油油的一片。有几个农民带着斗篷在稻田里慢慢走着,时而弯腰。张近泽知道这是在搜寻混杂在水稻里的稗草。这个活计他在姥姥家干过,稗草很像稻子,需要仔细辨认。忽然传来几声“布谷,布谷”的叫声,这是稻田里的布谷鸟受到惊吓,向空中飞去。张近泽急忙顺着声音搜寻,布谷鸟像箭一样掠过,转瞬不见踪影。
  张近泽很喜欢布谷鸟的叫声,简直就是纯粹的天籁之音。这声音是那么的亲切、祥和,就像是在与他对话。在他心里,布谷鸟是似曾相识的好朋友,非常渴望见上一面。
  现在,又一次听见“布谷布谷”的声音,同他的心灵产生一种强烈的共鸣,对人生的感悟陡然增加了几层。“少壮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”。只有在春天播种,辛勤的劳作,秋天才会有收获,这道理很简单。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静静期待的眼神,小爷苦口婆心的说教,解放军同志的善意……还有在他打小工的时候那位女主人的劝说。所有这些他没有理由不去认真思考。今后的人生之路怎么走?必须做一个决断。是的,也许回到学校才是自己人生最好的道路,他清楚这条路有希望,但更有艰难,自己只有迎难而上。
  他知道如果走这条路,就需要全力以赴,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。有人说读书很苦很累,可这对于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,他从来不怕吃苦受累,他需要的是跨出这一步的勇气。开弓没有回头箭,就像战士上战场,要有胜利的决心和意志。“十年面壁图破壁,难酬蹈海也英雄。”好吧,那就争取破壁,哪怕撞个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。想至此处,心中慨然,大有英雄气概。
  现在,他内心的天平基本完全倾向回到学校,只是他的心里还有三道坎必须跨过。
  第一、别人会怎么说自己呢?现在不得不在乎别人的言论。
  第二、现在学校有英语课程,这是个难啃的骨头,他需要从零开始。
  第三、在初二的时候,逃学轰动了整个杨集公社。现在都高中毕业一年多了,却又进学校,这对他的精神冲击很大。
  关于第一个坎,他可以不太在乎别人的言论,正如一句名言所说“走自己的路,让别人去说吧”。一旦决定下来,就要排除一切干扰顽强地走下去。
  第二个坎,着实让他有很大的压力,要知道那几乎是要从零开始的新课程。他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毅力。好在他有一个很好的学习条件,那就是舅舅刘敬阳。刘敬阳是六十年代大学生,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,但他有个喜欢看英语书籍的爱好,等于是英语一直没有丢下,至少教张近泽毫无问题。张近泽小时候在姥姥家的杂物间找书看,还看到过几本英语课本。那都是刘敬阳以前学的课本,他还有一本英文版的《呼啸山庄》,张近泽也曾翻看过,但是一点也看不懂。因此,如果进学校,必须找舅舅学习英语,这样才能快速提高和追赶。。
  前两个坎基本都能过,唯独第三个坎对他的冲击最大,这段时间经常回想那段往事。要知道他是出了名的不想上学,还逃学,而今天却又要主动走进学校,简直是自己对自己的莫大的讽刺。
  张近泽坐在树荫下的青草地上,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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