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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军医院小爷语深长 柏油路军人上前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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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近泽在想,小爷说要和自己谈谈,谈什么呢?估计无非就是说教一番,数落一顿。小爷年事已高,又在病中,说什么都听着,老老实实聆听教诲就是啦。
  这天上午,张近泽手里拎着一包煎饼,走进军医院,根据父亲告诉的病房号,很快找到了小爷。病房里有四张床位,每张床上都有病人。小爷的床位不靠窗户,又是半拉着窗帘,越发显得小爷面色灰暗。望着小爷满是皱纹的宽阔脑门和深陷的眼窝,还有那两撇长而浓密的眉毛耷拉在眼窝上,使人不禁联想这是一位智慧老人。张近泽心里难过:没想到几日不见,小爷就被病痛折磨成这样。此时平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昏睡,右手手腕处缠着白色胶布,正在打着吊瓶。张近泽轻声叫一声小爷,没有反应。环顾四周没看到小叔,不知干什么去了。
  小爷是张庄村辈分最高的人。给人的印象是慈眉善目,性格随和,不苟言笑。平时和蔼可亲却又让人心生敬重。小辈们见了都会恭恭敬敬的打招呼,不曾有轻率的言语。小爷做事认真,看他编的草筐就能看到人品,做工极为细密,质量经久耐用,而且有自己独特的样式,在集市上的众多草筐中,一眼就能看出哪个是他编出来的。一个人认真做事是优点,某些时候可能也是缺点。小爷在张庄大队干保管员的时候,就因为太认真负责吧,只做两年多就下来了。谁想侵占集体财产的便宜,那是万万不行的。这样确实让一些人敬畏,也容易伤到人,难免有人暗中诋毁他。偏偏又赶上土地承包责任制,他的守旧思想一时跟不上时代的潮流,他所看管的集体财产也面临着被瓜分,保不住,也争不过,一气之下就不干了。其实大队也不需要保管员了,正好随了大家的心。
  小爷有一点让近泽最为钦佩。就是小爷喜欢看书,知道许多轶事典故。小爷有几本存书,大都是文言或者半文言的小说。小爷经常戴着一副老花眼镜坐在床头看书,他知道近泽也爱看书,常常推荐给他看。张近泽所看的《聊斋志异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三侠五义》等等都是小爷家的书。今年初春,本家族老虎哥家拆老屋盖新房子,在老屋的夹层墙中发现了一套线装本的《三国演义》,总共是24本,纸面都已发黄,里面的文字是文言文繁体字。在小爷的鼓励和坚持下,张近泽只好试着看下去,没想到第一本没看完就已经着迷了。很多时候看了一两页才能明白一半意思,还是越看越难以放手。到了晚上,有时借着月光看书,经常因为一大段没看懂,就反复的看几遍,也会为了某个字或某段文字请教小爷。
  小爷还是种庄稼的好手。每年种大豆和小麦的时候,都是请小爷帮忙推耩子……张近泽正想着,张新明从门外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半盆水,水里漂着一条毛巾。低声说:“二平来啦。”随手将盆放在床下。张近泽听见小叔说话,站起身来,说:“我刚来一会,小叔你出去啦。”
  “你坐你的,我刚才出去洗毛巾去了。天热,得多给你小爷擦汗。”小叔说着话,看一眼吊瓶里的药水,这几天他在病房陪床,睡眠不足,脸上明显有些憔悴。
  “小叔你有什么事就去忙你的,我在这里陪两天。”
  “不用,有些事你做不了,医生说再观察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了。”
  “小叔,我带来了煎饼,足够吃两三天的。”张近泽指着放在床头药柜上的一个包裹说。
  “行,煎饼留下吧,我这的煎饼正好要吃完了。”
  张近泽还想说什么。病床上的小爷晃动了一下身子,眼睛慢慢睁开。张近泽忙说:“小爷你睡醒啦,小爷你感觉怎么样啊?”
  小爷微微侧过头来,半睁着眼,打量着近泽,说:“二平来啦,我没事,你们都不要担心。”
  “嗯嗯,小爷一定没事的。”张近泽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,“小爷,那套《三国演义》我都看完了,看了两遍。”
  “好,那书很好吧。”灰暗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。
  “是很好,古典名著就是好。”
  “那就再看看吧,那是名著,多看几遍会感觉更好。”
  “二平该去上学,你不该在家务农。”张新明站在一旁说。
  “小叔怎么想起说这话……”张近泽对此话题早已熟悉,两天前张静静还和他说起过,今天又一次听到,简直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。
  原来是张新民和大儿子张远泽来医院那天,张新明将张近泽半夜打架的事说了出来。几个人都为他的行为捏着一把汗,担心这么混下去会出大事。他们说来说去最终说到了学习上。
  “这半年多时间,跟别人打架出了名,以后找媳妇都是问题。”小叔没有正面回答,又说了句让他感到意外的话,刺痛了他的心。
  “小叔,这话说的不合适吧,你和俺爹一样,都是老实人,我们这个家族几辈人都是因为太老实,”张近泽有些激动,说话声音有点大,意识到这是在病房里,压低了声音说,“怕惹事,所以才会被人欺负,我们这个家族被人叫作汪北孙子,你也听说过吧。”他们这个家族基本都住在大汪(即池塘)北边,张庄人习惯上称为汪北。家族居住位置很好,可惜给外族人的印象有些软弱,家族内部也不够团结,更让外人有了可乘之机。
  张新明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,想说点什么,却伸手从上衣兜里掏出香烟,想起这是在医院,又放了回去。
  “家族里要是有几个不怕事的人,就没人敢欺侮,”张近泽想起一些事心里就恼火,变得能说起来,“我算是看透了,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,我们不惹事,但不能怕事。”
  小爷咳嗽两声,沙哑着嗓子说:“二平说的在理,就是有点偏激。你不知道,几辈人没能硬起来,原因是多方面的。”
  小爷让把枕头垫高一些,身体斜躺着,这样舒服些。调匀呼吸后,说:“我们不是望族,在农村家族大,里外有人,那就不会被人欺负。你看看,你小叔和你爹都是三代单传,那几家好一些,可也是散沙一样不能成器……唉……怎么硬,怎么跟别人争……你还小点,将来你会懂的。”说完这些话,小爷又连连咳嗽几声,面色灰暗。小爷有心脏病,低血糖,长期营养不良,这次来医院希望能治好。张近泽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时说这些话。小爷说没事的,你心里想说什么尽管说出来。
  小爷的话,张近泽无言以对,这是他没想到的,或者是没有深想过的。心想小爷一直以来都是沉默寡言,即使每天背着个草筐走在路上,也要保持一副长者的尊严,这是不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呢?
  是的,也许是自己还小吧,过些年可能会改变对一些事情的看法。将来的人生是什么样子,自己很难预测,但愿不会像小叔说的那样,因为自己打架出了名,坏名声在外,连个媳妇都难找。家里兄弟五个,将来都能结婚成家是父母的最大心愿。张近泽在家务农一年多,经历了许多事,对人生有了深层的理解,更有困惑和迷茫。已经意识到必须找出一条路,改变自己的人生困境,可是出路在哪里?他多次问自己。
  小爷躺在床上闭目养神。
  张新明忽然问了一句:“二平今后有什么打算?”
  “在想啊,还没想好。”张近泽说。心想小叔今天怎么啦?总是出乎意料说出一句让人纠结的话。
  “二平,这些年我也注意观察过,在你们这一茬人里,你是上学的好苗子,别浪费了青春好时光。”小爷睁开眼睛,语重心长地说。
  张近泽做梦也没想到小爷竟然说出这样的话!
  张近泽不知道说什么好,小爷也是独具慧眼吗?最近几个月陆续有人说自己该去上学,这是巧合还是天意?自己真的该重新回到学校去学习吗?
  一时间谁也不再说什么。小叔在一边观察着输液的管子,眼见要输完了,走到门口叫护士。很快,护士进来拔下了针头,收起了空瓶子和输液管,交代几句就出去了。暂时停止输液,小爷恢复了自由。
  在张近泽心里,他们是很亲很亲的人,小爷的话触动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,他确实感觉到时光易逝,自己这么日复一日的混不是办法,这是浪费青春,虚度年华。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怎么说,想安慰小爷几句又没找到合适的话语。
  他想起张静静说的话:这是他人生中的大事。张近泽一边肯定另一边否定,心里就像坠着一块大石头,眼睛望着小爷,似是自言自语:“我能行吗?”
  小爷微闭双目。他年纪大了听力不减,张近泽的声音很低,却听得真切,似乎一下子来了精神:“你能行,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故事你知道吧。”
  张近泽听到小爷说到浪子,心里有些不痛快,心想我怎么就成了浪子啦?但还是点点头。
  小爷又说:“周处除三害的故事也听说过吧。”
  “小爷,其实应该是周处除两害,他除了一只老虎和一只蛟龙。”张近泽心想小爷真行,又把自己当成周处了,自己有那么不堪吗?
  “加上他不就是三害了吗?是他改变了自己,重新做人……对吧。”
  “嘿嘿,对对,这样算是除三害,是我糊涂了。”这是小爷糊涂了呢还是自己糊涂呢?张近泽苦笑了一下,只好赔笑附和,“小爷说的对。”他从来不敢忤逆小爷,在医院里更是只有聆听教诲。
  张近泽站起身来,心里有些不服,又俯身在小爷耳朵边说:“小爷,我不是浪子,我更不是周处,我没做过坏事,虽然打过几次架,可我不认为是做坏事。”
  “唉,好事也能变成坏事,也知道你不会学坏,可你能管住别人的嘴吗?庄户人家看重的是安分守己,你得改变自己,一定要改变。”小爷显然有些忧心忡忡,说完这几句话,又闭上眼睛。
  “一定要改变,就是要回学校复习参加高考吗?小爷,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。”
  “什么意思?什么其一其二的?”张新明好奇地问。
  “我毕竟离开学校一年多了,有些知识都忘记了,本来就没有学得扎实,能不忘记吗?更关键的是有的课程我需要从零开始。”
  “有志者事竟成!”小爷努力坐起来,近乎一字一顿地说。
  张近泽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小爷竟然把蒲松龄的铜条铭志也搬出来了。他记得在《聊斋志异》的扉页上,写有这样的一段话:“有志者,事竟成,破釜沉舟,百二秦关终属楚;苦心人,天不负,卧薪尝胆,三千越甲可吞吴。”这是蒲松龄用来激励自己发奋学习,努力著书的一副对联。
  中午吃饭的时间到了,小叔张新明服侍小爷吃饭,张近泽也在旁边帮着端茶倒水,然后他和张新明一起吃煎饼。
  饭后,张近泽站直身子,说:“小爷您睡一会吧,我这就回去了。”小爷点点头,没说什么,目光里满是期待。
  张近泽往外走的时候,说:“小叔,有需要我回去跟小奶说的话吗?”
  “后天家里来人的时候把俺家的平板车拉来……”
  “行行,这样小爷就能坐在车上回家了。”张近泽明白小叔的意思,爽快地说。
  “对。”张新明肯定地说。
  张近泽走出病房,朝着医院大门方向走去。边走边想小爷说的话还蛮有深意的。是啊,小爷说的那些道理,不能不深思。的确,堵不上别人的嘴,好坏就在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谈间,农村人的唾沫能淹死人,人言可畏啊,说什么的都会有。小爷的话不是危言耸听,真要是那样,自己这辈子就算完了。他感觉到后背发凉,在这样炎热的夏天,竟然会后背发凉。是医院里凉快还是自己后背出了冷汗?“一定要改变自己”、“有志者事竟成”,小爷的话犹在耳边。
  走出军医院的大门,不远处就是南北大路,这是一条省际柏油公路。古郯在北,新安在南。军医院距离新安县城只有六七里路,属于江苏新安界内。张近泽骑上自行车按原路返回,沿着大路向北走去。
  刚到大路上,就看到沿路许多汽车停在路边,仔细看都是深绿色的带棚军车,车上车下都有士兵。张近泽心里好奇,这么多军车啊,这是干什么呀?他发自内心的羡慕那些能去当兵的人。
  “喂喂喂,这位兄弟,你停一下。”张近泽似乎听见有人在叫,以为是叫别人,也就没有停,继续不紧不慢的蹬着自行车。有军人伸手示意一下,这才知道是在叫自己,他停下自行车,转过身来,果然有几个解放军朝他招手。
  张近泽推车来到跟前,一脸疑惑:“解放军同志,是叫我吗?”
  “是的,兄弟,就是叫你。”其中一个解放军满面笑容,看样子年龄比张近泽大不了几岁。
  张近泽刚要说有什么事吗?另几个解放军战士,热情招呼,示意张近泽一起吃瓜。原来,在一辆汽车旁边的阴凉处,有一个大布袋子,袋子上放着一堆烧瓜,他们正在吃着,看样子已经吃了不少。
  看到这些深绿色带白条纹的烧瓜,知道这种瓜甜脆爽口,特别是瓜瓤很甜。他很少吃这样好的瓜,每年夏天父母能买回来一次就不错了,一般也就是买两个瓜,每人吃一小块就没了,等于是尝尝鲜,也算是这一年吃瓜了,更多的是一年都不会买一次。夏天,在墨河里玩水的时候,经常从上游飘来瓜尾巴,都是别人吃剩下的,还有小鱼儿追逐嗦食。张近泽就会游到跟前抄起来,看看能不能吃,有的还可以啃两口,味道就不用说了,运气好的时候,比较甜,更多的时候是苦的,甚至是变质的怪味。
  “我们买了不少瓜,想请你一起吃怎么样?”一个军官模样的战士一脸和气。
  “这是我们班长。”另一个战士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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